一

《旧约》“创世纪”篇中这样写着，当时野地上还没有草木，田间还没有种植庄稼和蔬菜，因为神还没有降雨在地上，但有雾气从大地上腾起。可耶和华在东方的一个叫作伊甸的地方，建了一个园子，让里面长满了枝繁叶茂的树，并让他用尘土造成的男人亚当住了进去。他看着亚当在园子里活着，还放心不下，他说“那人独居不好。”于是，一天耶和华又让亚当在树下昏睡，然后，从亚当身上取下一条肋骨，造了一个女人夏娃，终日陪伴在亚当身旁。看得出，耶和华是何等地爱亚当的，这爱充满了细微的体恤与激情。为了亚当，耶和华可谓处心积虑般地想到了利用爱情，去滋润他创造的第一个有血有肉的果实。

 

这个时期，亚当与夏娃赤身裸体，尽情享受着日月光华。他们肉体的坦白与心灵没有一点儿关系，他们的爱情是不为己知的，因为耶和华并不想让人类拥有心灵。没有心灵的人，在那座园子里，不就是一棵移动的树么？固定的和移动的树，身材都十分修长，头上滋生着蓬勃的长发，只是它们做爱的方式绝然不同罢了。耶和华忽略了爱情的力量，他赋予了人类以爱情，也就注定了人类将不顾一切地冲破他原有的对于人类的理想设计。

最初的爱情和最后的爱情，不都是赤身裸体吗？最初的，我在指亚当和夏娃未吃禁果之前的性行为，除此之外，剩下的千百年以来的男女之事，不都如此吗。但是，这是两个结局，同一种形式的两种不同感受的结局。这中间，人类历经了多少磨难，付出了多少惨痛的代价。

 

罪魁祸首该属伊甸园当中的那棵长着果子的树了，还有那条美丽绝伦的蛇。那是棵什么树呢？《旧约》上并没有说明那是一棵什么树，也没有说明树上结的果子到底是什么果子，只是笼统地说那树上的果子悦人眼目，且是可喜爱的。由此，我脑子里的第一个反应就是，那是一棵苹果树，一片有着红褐色树枝的苹果树，树上结满了鲜艳夺目的苹果。我认为，这个世界上所有的水果中，惟有苹果最好看，最好吃，也最令女人动心。而恰恰，是那个离我最久远的女人夏娃，跟今天的我一模一样，为了苹果而神魂颠倒，她轻率地听了蛇的话，怪蛇吗？我看还得怪夏娃自己。她最先吃了苹果，又给她的丈夫亚当吃了。他们二人的眼睛就明亮了，有了智慧，有了羞耻感，有了自己的而不再是耶和华的种种想法和欲望。从此，人类羞涩地，或是贪婪地，或是不乏恶意地进入了爱情。爱情不再纯粹，不再专一，不再无忧无虑。

爱情的“黄金世纪”过去了。

 

我想起了古希腊的那位叫Euhemerus的哲学家的话，“神话所记述的都是历史上发生过的人和事。”苹果在这里几乎凝缩了一个漫长的历史演进过程，从猿到人，还是从美人鱼到人，或是从其它的什么到人？总之，这个过程是难以用语言记录的，其实事实上也不可能被语言记录。演进的本身，同它本身一起出现，也一起消失。人类只可以怀想它，追朔它，但绝对做不到完全地再现它，不论你用何种方式。那个原本的过程，是注定不可以复制的。当历史故事，或是事件，通过了人的心灵与记忆，就有了神话色彩，有了演义的性质，说得不好听一点儿，有了歪曲及篡改。许多发生的和正在发生的事情，都是不为人知和鲜为人知的，从这个角度上看，现实本身也许就是神话，整个人类的历史都可能是神话。非神话的那个部分，不过是在某些狭小的或是细部的地方呈现着，比如一个个体的生命，也许从生到死都是极为现实的，你必须吃饭睡觉，你必须汗流浃背，你必须生儿育女，你必须这样那样等等。但是，当将你放进一个偌大的宇宙之中，你会是怎样的一种存在呢？雾气从地上腾起，黑森森远方没有尽头，密布的植物撕扯不休。这时，说你是一粒尘土一点儿都不过分。

 

其实，我们谁都逃不出一个神话的概括的，像那一部荷马史诗中那些跟随在英雄后面的队伍里面的一个人，蚂蚁般地生死不定，永远被后人忽视。英雄是可能被歌唱的，可英雄中也照样是会有许多被历史遗漏和遗忘的。

 

苹果被人类记忆，苹果理应是一种事实。或者苹果是一种极睿智的虚构，但我依然认定苹果是一个真实的事实。苹果被偷吃，该是人类发展进程中的一个怎样的转折呢？是爱情的一次怎样的升级呢？我心里忽然产生了一个很奇怪的想法，苹果的出现，是否是一种生存质量的降低？与大自然溶为一体时的亚当和夏娃，其乐融融，当他们拥有了智慧，便拥有了苦难。知道与不知道自己，知道与不知道这个客观世界，到底哪一种形态更好？智慧在这个意义上，是反自然的，是某些灾难的起因。

 

 二            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 

古希腊神话中，宙斯与赫拉结婚的时候，众神祗都带着礼物来参加婚礼。女神该亚从海洋西岸带来一棵树，树上结着金苹果。金苹果树被种植在大地尽头的一片肥沃的泥土里，宙斯派夜神的四个女儿看守着它们，并且让一条长着一百个头颅的巨龙帮助保卫着树上的金苹果。当然，有保卫，就意味着有偷盗和破坏。接着，便发生了赫拉克勒斯夺取金苹果的那个著名的故事。我本不想牵扯到这个故事的，可我总觉得这里面有着某种神示。金苹果最终被偷窃成功，令我往前推想着当时宙斯的保卫措施，是否是对人类的一种示范？宙斯担惊受怕的岂止是金苹果的丢失？金苹果象征了什么？

 

即便是金苹果，被它祝愿的爱情又能维持多久？可悲的是，天神们爱情的烦恼，竟然完全同人类的爱情烦恼是一路货色。从古至今，爱情也如同苹果一样是可以被偷窃的，不被破坏和不被偷窃的爱情，看来是极少有的。也许，这种偷窃，有的并不付诸于行动，而偷窃爱情的念头却无处不在。爱情被偷窃的事件屡屡发生，那是十分人性的一种错误吗？但愿是这样的。由于它源于人性，便允许它被人类自己原谅和庇护？可当你自己的爱情被别人偷窃时，你的心会流血吗？

 

爱情，怎么了？

 

……

 

物质的祝福，从那么遥远的从前就开始了，金苹果就是一例。男女之神单纯的谈情说爱，似乎也只能是一场梦幻，更何况人类。语言是爱情进行中的一种表达，而不是全部，作为主宰诸神与人类命运的宙斯与赫拉的爱情，除去言语表达之外，他们之间的物质表达和婚姻的物质准备，可想而知是达到了天下财富的极致的。爱情的表达，不可能是手无寸铁的，宙斯的爱情也不例外。爱情是需要载体的，一个物质性的载体承担着物质本身的实用价值，同时也传送着某种不可言说的情感。一个爱情的过程，一枝玫瑰可以吗？我是说，就是一枝玫瑰，一枝，其余的什么都没有，可以不可以？爱情是多么的物质啊，而爱情又是多么的精神！

 

谁能够将爱情的精神与物质的需要这两方面，区分得白是白、黑是黑呢？我觉得，这真是件费尽心机也做不好的事情。有人怀疑，人的这颗只有1350毫升脑量的头颅，到底能认识多少未知？我想，正由于大量的未知的存在，包括对爱情的未知，我们才对生活那么地投入着自己，投入地爱一次！否则，什么都清楚了，爱情还有什么意思。爱情是朦胧的，是事与愿违的，是错位的，也是忘我的。可爱情，又是不无悲剧性的痛苦与庄严的。潘多拉的盒子早已打开，灾难飞向大地，俄林波斯山上神祗们的“远见”的确是远见啊！过来的光阴证实了，当时他们就看到了今天所要发生的一切了，而我却一直只将其看成了故事。故事经常在欺骗着我，你以为故事很遥远吗？你以为故事中的幸福与灾难就在故事当中存在吗？

 

  三

 一部波兰电影中，男女主人公之间的爱情在告诉我，爱情的圆满是人类想象的成果，在这个充满偶然的世界中，也许你永远都与你渴望中的爱人擦肩而过。如果你非常幸运，或许会与那个你心目中的人不期而遇，如果你不太幸运呢，结果就是那种永远的错过，永远的失去。然而，这部电影还是给了我一个暗示，你的这个爱人是存在的，不论怎样他一定是存在的，所以你可以日思夜想，可以不辞辛苦地追索下去。令我惊讶的是，这部电影的导演与大家不谋而合地想到了苹果，他将爱情喻为是一个苹果的两半。他认为，上帝从来没有许诺被切成两半的苹果应该重合，或者说世界上就根本没有一个苹果被切成两半这回事。他的估计是怎样的两难呢？他刚刚让你有了希望，又冷酷地切断了它们，像斩草除根似地狠毒。他的思想的叙述方式大大地激怒了我，是出尔反而？还是悖论迫使？爱情啊！让压抑、啃噬和窒息的灵魂无处可去，甚至令其想发疯，想自杀。多少“维特”为了爱情，从大地上过早地消失了。可大约我们的一生，仍旧始终不渝地在苦苦寻找着爱情，因为，我们一直觉得自己的另一半正在大地上飘荡。

 

人类的心态和行径，无疑都是在证明“苹果的爱情”的假设，非常的具有真理性，又非常的亲和，尽管其结果无非是两手空空。

 

这是另一种把爱情与苹果联系在一起的思索，导演侧重利用了苹果的形式，但是不管怎样被利用的依然是苹果，而不是其它的水果。如果就其形式而言，这个“苹果”完全可以是菠箩什么的，而事实上偏偏又是苹果！为什么？被推崇备至的苹果，是习惯使然吗？习惯的东西总是带着其背后的、或是从前的因素——沿着什么走到今天的，沿着什么呢？像河流沿着河床一样，那无形的秘而不宣的东西，通过血液、抚摸、空气等等，传给了每一个来到世上的新鲜的生命们。

 

苹果与爱情，不是简单的事。

 

 四

我是一个爱吃苹果的女人。

 

每个晚上，我换上睡衣，手里拿着一个苹果，一边吃一边想，吃苹果的自己十分美丽。

 

一个女人和苹果在一起，那间屋子便充满了爱的温馨。女人是热爱苹果的，那是与生俱来的一种心结。我发现，许多女人跟我一样都十分喜欢苹果，这是一个平庸的发现么？我不仅喜欢吃苹果，以致与苹果有关的一切，比如苹果的装饰、图案、用苹果命名的乐队和商品品牌等，我都发自内心地喜欢它们，还有那些画有苹果的画。

 

我想起，我的一位画家朋友的油画《昨夜有雨》——一个木桌，桌上铺着蓝格桌布，桌布上摆放着两个苹果。安静的苹果上，流动着暗淡而忧郁的夜色。那似乎是两个可以触摸的苹果，连同那柔情似水的夜色。苹果的背景是深色的布帘，你眼看着布帘像夜一样地深了下去，深下去了，那里面飘过了苹果的影子，苹果的呻吟，以及苹果的芬芳和雨的淅沥。那是一幅静物，画家却给它起了一个动感很强的名字。我面对这静物和这名字沉思良久，有一种挥之不去的感动弥漫在空气之中。我觉出，那是曾经感动过画家的东西，从颜色中跳跃了出来，扫荡着我的心怀。

 

每当这些有关苹果的记忆和感觉，围绕着我的时候，我心里就会有一种朦胧而甜蜜的感情升起，就像想起了爱情！我经常觉得，苹果是女人的变种，或者女人是苹果的变种，它们之间的颜色、水气、滋味、娇嫩等都惊人的相似，包括极易受到伤害的秉性。

 

爱情受伤十分寻常，像苹果一样。生活不是按照理性的设计和想象进行的，而是意外、偶然、性格等各种原由混杂交织的结果。当个人情感遭受伤害的情况下，生命性情会跌至一个非常脆弱的境地。但我始终相信，自身的某个方面的力量，会在特殊时刻无意识地发挥着作用。许多人遭遇失恋和不幸，他们居然挺了过来，这样的结局连他们自己甚至都难以置信。旧的东西毁灭了，新的什么又滋生了出来。T·S艾略特有一句诗：“从死了的泥土里滋生丁香”，我想，在隐含着悲观意义的季节里，诗人大概也是在表达着这种晦暗又昂扬的现象吧。

 

爱情的苦恼，对于生命到底算是什么？假如你爱着，却没有半点儿苦恼，是否比拥有苦恼还要苦恼？试想季节没有了风霜雨雪，是否也会像爱情一样枯竭下去？我想是肯定的。爱情不能没有苦恼，这在伊甸园那儿已成定局，我们可以修正吗？问题是，这个男人爱着这个女人，或是这个女人爱着这个男人的时候，其中的一方离你而去。“我的爱，一生都不可改变”，这是愿望，是歌词，是某个时期的事实，但绝不会是一生的事实。改变一下行不行？我在对自己说这句话吗？改变是艰难的，不管你改变什么，尤其是爱情。但无论如何还是要有所改变的，不想改变也得改变，这也由不得你自己。书上说，不要去缔结离婚的婚姻，可谁会事先知道自己缔结的这个婚姻会解体呢？少一点儿对于爱情的理想的夸张与想象，是比较理性的引导，而爱情参与进了理性还称得上是爱情吗？

 

 五

爱情向前延伸着，但随时都可能像苹果一样坏掉。不过，我仍旧不改初衷地爱着苹果和向往爱情。